36氪专访 | 俞敏洪：科技是一场残酷的、不留余地的竞争

在俞敏洪的定义里，2015年到现在新东方在科技层面都处于“残酷竞争”的阶段。残酷是指，这是一种不留余地的竞争——只要这个机会别人拿到了，就没你的份了。

“尽管教育领域永远不可能一家独大，但在技术和教育结合以后，几家最大的教育公司执中国民办教育牛耳这件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而这个执牛耳的公司一定是教育和技术密切结合的公司。在这个前提下，如果新东方的技术跟不上，新东方的教育再厉害也就是一个纯粹的地面教育公司，最后的结果你就一定是落后的，落后就会挨打。”

这是一场教育公司的科技军备战。对于 40 万线下教培机构而言，即使没有疫情，“小富即安”的状态也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在技术和教育的结合逐渐成熟的过程中，网校、OMO、在线小班、甚至AI双师课，每一个模式的创新都直接蚕食着线下的市场份额。而对于巨头来说，科技更是不能错过、不能落后的布局——一旦错过，下个阶段的竞争可能就与你无关了。

在科技的布局上，俞敏洪坦诚的表示新东方确实是“慢”了一步。但事实上，作为行业老大哥的新东方，在20年前就和联想联合成立了新东方教育在线，并且在 2015 年就开始把“科技”作为新东方的重点来布局。

结果是，在俞敏洪眼中，2018 年才成为新东方在科技上发力的起点，因为 2018年新东方才开始逐步实现科技和教育、和业务的紧密融合。在经历了一场从上到下的、彻底的变革后，“现在新东方（的科技）做的还是不错的”，俞敏洪这样评价。

36氪好奇的是，为什么很早就意识到技术重要性的新东方在这方面的布局进展迟缓？变革的阻力在哪里？对于新东方这样体量的公司来说，怎样才能抓住新时代的机会？

适逢近日新东方旗下“OK智慧教育”发布了一款 5G 教育产品——OK 5G云盒。OK 5G云盒是应用于公立校的一款产品，集服务器、无线AP、有线网络于一体，具备缓存功能同时可以保证数据传输的速率，用于解决公立校的信息化产品常常延迟卡顿的问题。在俞敏洪看来，“5G 云盒一旦应用，会是某种带有革命性意义的事情”。

在5G云盒发布会后，36氪就“科技布局”为主题对俞敏洪进行了专访。

36氪：新东方现在的科技在教育业内属于什么水平？

俞敏洪：中间水平吧，比之前好多了，但是整体来说不能算先进，科技水平勉强能够跟上新东方业务的发展，但有的地方还在拖后腿，因为我们实质意义上的布局是比较晚了。

36氪：为什么布局会这么晚，阻力在哪？

俞敏洪：应该跟我有很大关系。新东方这么多年一直主张人文精神，所以新东方总裁办公会的人一直都是文科背景，没有技术背景的人。从徐小平（新东方联创、真格基金创始人）、王强（新东方联创、真格基金创始人）开始，到后来陈向东（前新东方执行总裁、跟谁学创始人）、沙云龙（前新东方高级副总裁、朴新网校创始人），全是文科背景的人在决策系统里。

陈向东、沙云龙走了以后，我重组总裁办公会，开始加入技术背景的人。但即使加入了计算机背景的人，新东方实际上还是没有形成科学思维，比如有计算机相关专业背景的吴强在新东方学校当校长，但并没有主管技术。所以尽管形式上已经有了技术背景的高管进入了新东方的决策层，但实际技术与教育业务并没能实现很好的融合。

好未来就不太一样，张邦鑫本身就是学计算机出身的。新东方在科技上布局的“晚”实际上要归因于我的人文情怀或者人文脑袋，以及我自己对科技的不理解，导致了新东方的科技和教育的结合一直做的非常的不到位，尽管五六年前我就反复讲科技很重要，但实际上没有做到位，所以现在我也在做深刻的反思。

36氪：什么时候科技这块开始有了起色？

俞敏洪：我们是2015年开始讲技术、引入技术人才。虽然彼时技术相关部门已经成立了，但实际上它与业务的结合不是那么密切，某种意义上只是满足了新东方一些基本科技的需要，并没有形成科技引领这样一个导向。

后来我发现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领导人必须是同时懂业务、懂技术的，或者说至少对技术有掌控把握能力的人才行，所以后来才有了现在这样的变革。

真正有变化应该是从2018年开始， 到2019 年初我把孙东旭（现新东方在线CEO，）从西安学校调到总公司，紧接着 3 月份新东方在线上市，新东方双平台战略启动，吴强（新东方高级副总裁）也是在这个时候把产品、技术抓在手里，紧接着我们开始进行技术队伍的更改，李海涛（新东方副总裁、前当当网CTO）在今年 1 月份进来，形成技术和产品更加密切结合的一个过程。

在过去一年里，新东方也引进了一大批阿里、百度背景的技术人员，有高层、中层和基层，由原来的几百个增加到了上千个。

在领导者的筛选上，懂业务和技术的能力之外，还需要有变革的能力。所以实际上我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考察筛选，然后就是给他们授权的问题了，我的授权不是给他们一个具体的权力，而是告诉他们哪些业务在他们手里。他们来推动需要做的变革，方案交到我这儿，我觉得这个决策是对的，他们就可以全力以赴推动。

我这个人不欣赏革命性变革，我欣赏的是根据具体事情的解决方案做出相应变革，我把新东方在线交给孙东旭的时候就知道，根据孙东旭的特点和他对新东方业务的了解，新东方在线一定会掀起某种天翻地覆的变革。实际上 2019 年新东方在线就是一个革命性的变化，引入了很多新鲜的血液和人才进入到管理团队，现在新东方在线已经形成了技术和业务密切结合的一个团队。

为什么呢？因为领导人就是技术和业务密切结合型的，所以他下面一定就是业务和技术密切结合型的人。

第二个，新东方地面的重大业务，吴强这边是把产品、内容、技术和学校做结合，因为吴强是计算机相关专业毕业，又做过新东方的校长，所以迅速的把技术和内容结合起来了，新东方现在后台、中台、前台的业务的结合已经变得相当密切。

所以其实需要这样的人才能去做相关的变革，而我本人肯定做不到，我本人能做到的是发现这样的人才，并且把这样的人才安放到这样的岗位上去。我认为现在这两个岗位的安放对新东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现在新东方做的还是不错的，比如这一次疫情来了，新东方的直播系统几乎一点问题都没出，上百万学生全部在线上课，现在也包括新东方在线的互联网运营也在迎头赶上，底层的技术架构也在全面改进。

在我看来，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未来新东方的地面平台和在线平台的技术进步完全不成问题，我现在不敢说未来我们能超越其他竞争机构多少，但是我觉得不会落后于竞争机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追平的基础上是否能够进一步超越，靠的就是战略眼光而不是技术本身的能力了。

36氪：您在一次直播里说“2015年新东方就开始重视技术”，为什么到 2018、2019 年这件事才有进展？

俞敏洪：这件事情其实跟我的个性有重大的关系，因为我是个愿意一再给人机会的性格，而且我总希望以一个更加平和的方式解决眼前的问题。

比如解决技术与业务融合不好的问题，只有一个解决办法，要不就让领导业务的人领导技术，要不就让领导技术的人领导业务，实际上这个时候谁都不会服谁，因为领导技术的人不懂业务，怎么领导业务呢？业务的人不懂技术，怎么领导技术呢？所以尽管大家的主观意愿都是努力想把新东方干好，但实际的效果不好。目前这个问题不能说完全解决了，但是已经解决 80% 了。

其实我本身对技术和教育结合的布局一点都不晚。20年前（2000年）新东方就和联想公司联合成立了新东方教育在线，我一直认为技术和教育是要密切结合起来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做这样的结合，也因为我的个性比较拖沓，所以也没有奋力的、革命性的去找。

36氪：为什么用“残酷竞争”来形容2015至今的这个阶段？

俞敏洪：所谓的残酷竞争不一定是你死我活，但是它是不留余地的，只要这个机会别人拿到了，就没你的份了，这个叫残酷。

尽管教育领域永远不可能一家独大，但在技术和教育结合以后，几家最大的教育公司执中国民办教育牛耳这件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而这个执牛耳的公司一定是教育和技术密切结合的公司。在这个前提下，如果新东方的技术跟不上，新东方的教育再厉害也就是一个纯粹的地面教育公司，最后的结果你就一定是落后的，落后就会挨打，那不就是很残酷的现实吗？

36氪：前面提到的追平乃至超越的前提是什么？模型和算力是人和钱的投入问题，数据量是你们更大的优势吗，但其实线下的数据应该很难结构化？

俞敏洪：这个就是我们最近发布的 5G 云盒要解决的问题了。未来学生在课堂上的教学很有可能是通过终端来解决的，这个终端不管是简单的答题器，还是复杂的双屏学习机，目前都被网速和并发能力限制，而这个5G云盒可以瞬间把内容分发到学生端，学生对内容的处理也可以瞬间上传到中心，就提高了教学效率和数据的积累。

另一项是学生依然可以在练习本上做题，做完之后可以拍照上传来判断对错，上传这个步骤就可以转化成数据，这个研究新东方也在开展，已经有不少成就了。

但我个人认为也不能夸大学生数据的重要性，实际上只要有一个“关键点的决策”这个数据就可以了。比如说对于老师来说，他要了解的就是整个班级对于某个问题的熟练程度和反应速度，让老师决定这样的问题在班内是简单的去讲还是深度的去讲，以及哪些学生需要个别的辅导，哪些学生根本不需要。

这个数据可以从几个维度来看，一个是题目的难度，第二个是学生答题的速度。现在OK智慧教育的5G云盒不是为新东方服务，主要是为公立学校服务，因为我们认为公立学校的老师更加需要在低成本和方便的情况下收集学生的学习信息，以减少老师的工作负担，让老师能够用更专注的能力去准备给学生最需要的知识。

这是值得去尝试的部分，5G云盒一旦落地能够大大的提升公立学校教学的效率效果，减轻老师的负担，同时提高学生的学习效率，让学生有更多的时间参加体育锻炼。

而且这套方案一旦成型，就可以为农村孩子和山区孩子带去和城市一样的教学内容和教学方式，那个时候农村孩子、山区孩子就和城市孩子站在了未来人生的同一个起跑线上，就是因为他们所受到的教育质量、教育内容是一样的，这就变成了我做这个东西的巨大动力，因为我觉得一定程度上，对城市孩子再怎么帮助也是锦上添花，但是对农村、山区孩子来说，如果有这么好的一个系统的话，绝对是雪中送炭了。

36氪：新东方此前有几次“后发制人”的经历，在科技这件事情上，您觉得想要“后发制人”的核心是什么？

俞敏洪：我们追赶上其他顶尖教育科技公司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是我现在的感觉。至于说如何超越，我现在不敢说是不是能够后发制人。我觉得在现在这个世界充分竞争的前提下，新东方技术和教育结合一家独秀的场景也不太容易出现，当然如果出现了更好。这就像你很难去判断阿里巴巴和腾讯、百度，到底哪家技术更厉害是一样的状态，此刻不太容易判断，但到最后肯定是各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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